纪录片《大迁建》导演手记丨李龙:一场通往豁达的旅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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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《大迁建》第二集《路》导演李龙

什么是“黄河滩区迁建”?这个问题,我问了自己整整一年。

黄河,中华民族的母亲河。她哺育着炎黄子孙,也孕育了辉煌璀璨的中华文明;滩区,黄河一朝改道,绵延出了百年漫滩苦难、世代安居梦想;迁建,史无前例的坚定决心,让山东60万鲜活生命,其生产生活的轨迹被放置到十字路口。

“山河岁月、大地苍生”。承担这样的选题,就注定不会走一场轻松愉快就能完成的旅程。

2017年,山东省全面启动黄河滩区居民迁建工作。2019年,作为一个饱经重大题材系列专题片历练的团队,刚刚结束新中国成立70周年献礼片的制作,我们又接到了新的任务:“全景式呈现黄河滩区迁建的历史进程,为决胜全面小康、决战脱贫攻坚献礼”。

事实上,两年来,我们的同事前期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素材。接到任务时,我们每个编导对这个选题也都有了模糊的、零散的印象。可是,如果要重新构建一个系统的逻辑框架体系,这种“夹生饭”的状态,对编导而言恰恰也是最危险的。重新清零,就要从回归书斋开始。但我们每个人也都深知,对于这种现实题材的专题片而言,要读书三尺厚,更要脚下三尺泥。只有深耕最火热的现实,才能书写出最美的篇章。

在这里,走过最美的山川

实地采访的第一步是从“新春走基层”迈出的。此后,冬去春来、寒来暑往,一条高速、一路国道、一道大堤,便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回。

滔滔大河,蜿蜒九曲。黄河,从青藏高原出发,绵延5464公里。到了山东,628公里的流路,她走过平原、途径山丘、终入大海。有时,她奔腾汹涌;有时,她肆意游荡;有时,她又安静恬淡。黄河沿线,有巍峨大堤、有绵延险工,还有蓄水除患的蓄滞洪区;1702平方公里滩区,老百姓“雕栏玉砌、红砖绿瓦”各不相同。垫台盖房,有的地方用土、有的地方用砖、有的地方用石、有的地方是砖石并用,还有的地方则直接以山为台;为防漫滩,有毗邻而建的控导护岸,还有老百姓自发修建的生产堤……

如果你不去用脚来丈量这片土地,你很难想象黄河是这样的黄河、滩区是这样的滩区。依偎在同样一个母亲身边,黄河沿线不同区域的滩区百姓会在住房、口音、民俗、产业等方面都表现出这么大的不同。

于是,手持一本地图,自诩做了一肚子功课,可每到一个地方,还是会先来一串“谜之三问”:“黄河离这有多远?到哪为止是滩区?选的哪种迁建方式?”

因着这些疑问、这份好奇,走过的每一片土地便都有了深情。看着这些风景,我时时在想,“山川造物”定如仓颉造字般惊天地、泣鬼神。山峦有走向、江河有流路。山延山路,水顺水路,一方山水,却能生出个沙、土、泥、石;物理的变化更是牵引着这水土上的人和事碰撞出了化学变化。

滩区迁建,涉及60万滩区群众,分布在7市、16县、39个乡镇。有的群众选择搬到滩外的新社区;有的群众愿意在滩内筑村台;有的群众有了大堤的保护;住在山上的群众想着修一条撤退路;还有的群众希望修修旧村台,继续与黄河相依相伴。

同样都是搬进新社区,因为筹资方式、赔偿标准、拆建顺序,以及新区选址、规模、户型等各种各样的不同,同一个社区还能有两种样态,27个社区就有了不止27种的迁建类型。新旧村台加起来数数有上百个,可却也真真是一台一韵、一村一策。

“各美其美、美美与共”。为着滩区迁建,踏遍齐鲁黄河两岸,历经世事繁芜复杂,不禁感慨,也许正是在这“各美其美”里,映衬着最美的河山。

在这里,见证最动人的故事

“删繁就简三秋树,领异标新二月花”。把书读厚还要读薄,行走中的发现,终究还是要嵌进故事里才会动人。何其有幸,在这场为了呈现的滩区旅途中,我遇到了这么多有故事的人。

因为害怕黄河漫滩,低矮的屋梁上挂着大大的轮胎。她说,“万一涨水了能用,不然到哪再去找啊”。房台上局促的小屋娶来了堤外的媳妇,媳妇在新建的村台上打工,媳妇知道“搬出去,就好了”。这是找营村村民马秋玲和儿媳徐金霞的故事。

穷得买不起一包盐愤而离乡,如今返乡愿为新村代言。 他说,“原来在村里,屋子乱了也没人愿意收拾。搬到新家,人都精神了,都开始琢磨干活了。搬家式的革命把人的思想都冲击了。”竹林新村的副主任刘湘泉给我们讲的是 “有恒产者有恒心”的故事。

“垫房台的时候,给我们这地方起了个外号‘迷眼大队’。我记得那时候村里正在演《火车司机的儿子》,演着演着来了风了,就迷了,人都找不到路了。领导干部就找到我,去找他们的人”。如今,这个爱好文艺的“大队干部”,从 “滩区迷眼村”搬进了堤外新社区,打起快板,组建起歌舞队,字字句句歌颂的都是党的好政策。这是王现仑和她的老伴杜建国的故事。

在黄河滩区里,我们碰到过这样的干部:

他三天督查28个村台,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是一位57岁、胃部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老人,只因为老乡一句“住上这样的房子不会老”——他叫范同建。

他帮老乡们麦收、对着老乡们讲政策,我们跟着他,陪着他口干舌燥。却不曾想,他自家的孩子正发着烧,被寄养在熟识的老乡家里,声嘶力竭得哭着——他叫郑建。

每次见他都是愁容满面,再往后更是连面都很难见到。他说,南水北调一开始停水,他就睡不着觉;一到下雨就更是紧张。工人要确保安全,工程要如期完工,容不得一点怠慢,一丝分心。突然有一天夜里,他发来张照片,他说主体完工了,终于能睡着了——他叫张林。

采访中,我每每被这样的故事感动着、震撼着。回忆起调研初期,我曾拜访过一次丁龙嘉教授。老人曾提及1938年6月,蒋介石下令扒决郑州北侧花园口大堤,造成了灾区“百里不见炊烟起,唯有黄沙扑空城” 的悲惨状况。黄河人为改道,这历史的因缘际会却让曾经的黄河故道滩区得以休养生息。人民和人民的军队,也在这里休戚与共、壮大发展。随着战局的推进,黄河又回到了故道。但历史如长河,滚滚向前的同时也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如今,一场大规模的迁建,让滩区百姓的苦难和泪水、无奈与委屈、抗争和妥协,再一次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世人的面前,也让党和人民再一次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
黄河滩区迁建,是60万名滩区群众书写的故事,是60万具体而真切的诉求,是60万种生产和生活的变迁。他们是马秋玲和徐金霞、是刘湘泉,也是王现仑和杜建国;黄河滩区迁建,也是上万名党员干部的故事,他们是范同建、是郑建、也是张林。他们苦过、累过、哭过、笑过,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,也有过苦尽甘来的满足。最终,都变成了与老百姓浓得化都化不开,斩也斩不断的深情。

寻找滩区迁建的故事,我们找到的是一块民心向背的试金石,一块锻炼干部的磨刀石,更是一块行稳致远的压舱石。

在这里,感受最震撼人心的力量

临近播出,我才知道,在山东省发展改革委迁建办,我可是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:“小问号”。

是啊,转眼一年已经过去了。那些打个电话,骑上自行车就去“串门”的日子是多么美好。

我还记得,邹晓庆曾说:在凤凰山防洪闸乃至全省黄河滩区建设过程中,充分展现了我们党强大的组织领导能力和协调动员能力。

我也还记得,刘华蓓曾说:做群众工作,实事求是是说得最多,却做起来最难的一件事。基层干部做迁建工作时要把握内涵和本质,创造性而非机械性地开展工作。

 时至今日,这些当时听起来有些悬浮的道理,经过时间的晕染,居然会句句敲打着我的心。我经常会问自己,黄河滩区迁建的完成,仅仅是人心的胜利吗?它的背后是否还有些制度或文化的基因?

“在13年后,禹的大型水渠网成功了。秩序恢复了,禹把他的族人团结在了一起,作为奖赏,他被任命为部落首领。人们尊称他为 ‘大禹’。这位富有远见的工程师,为一个伟大的文明奠定了基础。”

这是在BBC纪录片《世界历史》中一段关于黄河的描述。

治河如治国。几千年过去了,“黄河宁,天下平”的祖训仍在口口相传。大禹治水,是在与自然博弈中凝聚出了统筹全流域的力量。而在时至今日的滩区迁建过程中,我看到了在系统思维的指导下,构建起的严密的横向组织体系;也感慨强大的向下组织渗透力,让纵向的垂直金字塔结构无比牢固。这种强大的国家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,是不是正是滩区迁建成功的内在因素?

数万年来,人类在征服自然、改造自然中推动世界历史进步。黄河是自然的存在;滩区是自然的变化;迁建则是对自然的应对。一场迁建,让本缓缓流动的时间被瞬间压缩。人心的凝聚、制度的保障、对自然的尊重汇聚成强大的力量,推动着社会快速前进的步伐。

我被这种力量深深的震撼着。它是空间的延展,是时间的凝缩,是在时空交错中建立起的新世界。

黄河万古流淌,泰山千秋耸立。人生短短几十秋,却屡屡受困而不自知。我热爱这些黄河滩区的人民,在历史的长河中,他们遭受过最艰难的困苦,却保持着最豁达的品性;他们会去奋力追寻更好,但也能接受不能改变的最差;他们一次次受困,又一次次挣脱。然后那些作不完的难、过不去的坎,静静悄悄地也就过去了。

妄执,对每一个创作者而言,也都是最容易进入的状态。南辕北辙,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却道出了最朴素的道理:能困住你的,往往是你的优势。一年的创作、一年的旅程,说不出有过多少次否定与自我否定。不断去发现、去感受、去思考,一次次思想上的艰难困苦,迭代着知识的框架和结构,蜕变着一个个全新的自己。正是在这样不断地突围中,我恍悟:认知的世界永无尽头。其生之有涯,唯有心怀敬畏,奋力攀登。

匆匆一年,成就一场通往豁达的旅程。

心怀穹宇,山河才真的变了模样。

编辑:崔竞文 董晓爽 穆楠

热门评论

用户R34qilesph

2020-12-30

文笔棒,感触深,架构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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