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录片《大迁建》导演手记|刘皓天:找到隐秘的关联是做片子最大的“瘾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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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《大迁建》第一集《梦》导演 刘皓天

世间大多数事物都是以纯净为美,极少数像黄河一样以“浊”闻名。这种浊不是简单的浑浊,更像是一种历练和积淀,浊里有喜有悲,浊里是人生百味。她裹挟汇聚着半个中国的泥沙,让她流经所有地方的元素物理地在她体内发生着联系,也让这些地方的人们萌生了共同的情愫。1855年黄河改道,流经山东9市入海,山东也加入到这支共情大军之中,从此开启了黄河和山东百余年难舍难分又爱恨纠葛的诗篇。

这次“黄河滩区大迁建”项目的布局分为五集,我负责第一集,第一集内容高度概括为一个“梦”字,要把缘起黄河改道说清楚,滩区的几个概念说清楚,黄河和山东之间的关系说清楚,滩区人世代追求的梦究竟是什么,滤过历史的沉淀当下我们的反思又是什么。山东段的黄河有她自己的特点,不如星宿海的清澈静谧,不似壶口瀑布的汹涌澎湃,在山东这一段的黄河更加喜怒无常,大致划分为入鲁菏泽大滩区、东平湖蓄滞洪区和其后入海前的冲击平原带,这就形成了片子的一个物理结构,按照入海前黄河走向分地区寻找典型故事。找到这些事件,用电视语言重塑只是基本任务,而找到这些事件之间隐秘的关联可能才是我做片子时最大的一个“瘾”。这几年谋篇时的头脑风暴吕芃台长一直强调一个词——命运,命运在我看来便是这些隐秘的关联,它不是凭空捏造的关系或者迷信,而是必然的一种联系和因果,随即我选出了拍摄的第一站:菏泽市东明县沙窝镇的车卜寨村。

三年前,刘家义书记来到山东,召开全省脱贫攻坚大会前,我接到任务去制作一条关于山东贫困现状的内参短片。黄河滩、沂蒙山,是山东两大脱贫攻坚的主战场,车卜寨村当时没水没电没路,门不闭户,好似一个和现代文明脱节的地方,这是黄河滩区最典型的贫困案例,这一次我一定要回去看看。一进村,熟悉的土路和几棵歪脖树,还是尚学信大爷蹲在村口抽着旱烟袋,没等我开口大爷就认出了我。我心里还纳闷就是三年前一面之缘怎么还会记得,大爷说他这一年来不了一个生人,村里人看我们这些生人和看展似的当然记得清楚。故地重游,村庄依然人依旧,唯一的不同是修了一条水泥的路。村民过着怎样的生活呢,村子生活用电依然是大问题,通讯信号常年2G经常E网,吃水靠地井,日起而作日落而息,好似城里人最渴望的田园派原生态生活,但这其实就是黄河滩里最真实的贫困。因为黄河在这个河段内的滚河属性,很多像车卜寨村一样的村庄经历着现实版的“三十年河东、三十年河西”。害怕眼前的生活不知哪一天就突然被洪水卷跑了,人们对物质的看淡是源于对生活的不安。而零星布局各自为战的小村落让基础设施难以深入,使用率极低,建设维护费用却很高,政府负担极大。在经历过几次洪水后,当时的地方政府曾给村民建设过相对集中的搬迁房,但因为新村和耕地劳作半径太长,村民没多久又选择回到了这个水电不通与现代生活隔绝的老村子,农民被牢牢地束缚在了土地上。最可怕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基本认定他们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扶贫不易、扶志更难,要彻底拔除他们这种贫困思想,只有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物质基础,这也是这次滩区迁建要做的事情。

走出菏泽大滩区,来到的是东平湖蓄滞洪区。以前也多次来过东平湖,深刻的印象有俩,义薄云天的梁山好汉故事和美味的东平湖鱼宴,而这一次我重新认识了这片传奇的水域。东平湖连接山东省的济南市、淄博市、泰安市、济宁市,与聊城市隔黄河相望,这种听起来就像快书中战略要地的地方都会自带一种传奇色彩。在这里我们拜访了三位年过八旬的水利人,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新中国治黄史上独一无二的故事,内容在正片中作答。因为东平湖的护佑,再往下游的黄河灾害相对减少了许多,一路下来就到了山东黄河段最骄傲的地方黄河入海口。上次在东营和黄河触电还是2009年,那一年的黄河调水调沙我们做了频道第一次大型的4G直播。现在我们融媒体直播手段丰富了,调水调沙方式也更科学有效了,但此行我们的目的并不在此,东营地区的拍摄聚焦的是黄河入海前留给山东人的最后一道考验——凌汛。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”,特别在春季开河期,上下游纬度差造成了极大的温度差,上游河水冲击下游冰冻河面形成冰凌,冰凌洪峰携大量冰块如千军万马倾泻而下,这是北半球寒冷水域特有的一种自然灾害。

拍到这,一路跟来的摄像和司机都有疑问了,拍了一路这是拍了一路的灾啊。是的,黄河在山东的百余年,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条兴风作浪的害河。以前黄河不从山东过的时候,老百姓是盼黄河;等到黄河真改道过来了,老百姓又怕黄河。除了洪水,还有断流、凌汛这些其他形式的灾害困扰着滩区居民,很长一段时间黄河给山东人民的记忆就是痛苦的。但山东大部分地区是干旱半干旱地区,现在山东各种用水的三分之一都来自黄河,山东人又离不开黄河。第一集的任务就是要把这种苦说透,把穷说透,更要说透这份不舍和依恋。主故事拍摄完,我的“瘾”病就犯了。历史是一本厚厚的书,解读它找到一条简单清楚的明线是编导的责任。片子是一个整体,绝不是零星布局的几个单独的故事。如何把整个黄河山东流域的故事串在一起,仅凭个人的故地重游是撑不起这种逻辑的。有近两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档案馆和家中,每天阅读30万字以上的历史文献,上次阅读量这么大好像还是20年前的高考。但几经煎熬中,如若发现一个点能把前后故事串联起来,便好似无尽黑夜中直穿而过的一道光,我便会拖着我的老寒腿舞上一圈。以至于我找到了清代思想家魏源,找到了美国天文宇航局等等,和黄河、和山东的联系,稿子有了“骨架”。

以往很多文学作品都把黄河比作母亲,但越发接触黄河的故事,越觉得它是个严父。为了捕捉黄河的特质,我们又往上游追溯,去了小浪底,又去了壶口瀑布。在小浪底时还赶上5500立方米/秒的放水量,这是自小浪底水利枢纽建成以来最大的一次放水量。我也推荐大家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实地,看一看小浪底放水的景观,那是一种完全的人造盛景,彰显着“人定胜天”的豪情。最后我们专程拜访了桑恒昌先生。桑老被称作“黄河诗人”,生于北方,在南方当兵,后又定居北方,所以他的诗作中既有黄河也有长江。“黄河的水/澎湃着/我诗意的血浆,长江的浪/捶打过/我军人的脊梁”,他说黄河长江,汇成了他液体的故乡,但两条大河的特质绝对是各有千秋。黄河就如北方人的性格特写,奔腾大气且不拘小节,横冲直撞但干劲充足。这一趟下来黄河的特质已经化于吾心。

黄河的漩涡就如一个个命运的纠缠,黄河的澎湃就如同大时代的奔流。这次黄河滩区迁建,既是回应滩区人民世代梦想的呼唤,也是响应脱贫攻坚大时代的召唤。就像黄河终将入海,新时代也必定到来,身处百年节点,记录这一伟大时刻,以称“开篇”之名。

编辑:张洁 董晓爽 李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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